白月浸湖

你要不要見我枯萎又幸福

《灭》 1.

·BACKGROUND MUSIC:SHALLOW-CARYS SELVEY

·年龄私设

 

“今天我们的话题是岁月更迭。世界周转来去还是会回到原点,无论是生存多久、寿命长短的生物,在无数次的轮回当中获得收获,死亡并非终结而是下一个起点,其不灭的灵魂就这样在世间到处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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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十五岁以前的夜晚都充斥着恐惧。当象征着黄昏的晚霞沉入了地平线下之后,黑暗来临时,我的噩梦便开始了。从门外传来间歇寒鸦的悲鸣,地窖深处若隐若现的灯光,赤着脚踩着的光滑地面,夜的凉意顺着我的血管一点点地攀岩上我的心脏,我的手指,我的鼻尖,即便在夏季我也手脚冰凉。

  我对黑暗的恐惧可能是天生的。这点从女佣在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念来念去我小时候是如何的一到晚上就开始啼哭不止让她如何没法睡觉之类的烦人话题就可以看得出来。

  到了夜晚我看到的世界极端恐怖,这倒不是说我的眼睛能够看到一些妖魔鬼怪或者是超自然生物,只是所有生物都清晰得过度,像是被挪进了一百万倍,放在电子显微镜下呈现出来的样子,植物的叶脉中间缓缓扭曲流动着动态的水和营养,就像生物课本上所表现出来的一样,而人类的手指指骨,腕骨,胯骨以及那几百块的叫不出名字只能用编号来代替的骨头都呈现在我的面前,血管像是透明而红色的纱布盖满了一副空虚的骨骼,全身上下的内脏缓慢的搏动着,心脏突然收缩,再突然弹开——这就是我对心跳最贴切的描述了。

  十五乘以三百六十五个夜晚过去了。我习惯了一到黑夜降临就立刻回到房间锁上门,或者就算要出去也要带上帽子压下来遮住眼睛。我看着房间里除了我以外的其他非生物,书本,桌子,白色的没有褶皱的床单,挂着的过于华丽的帷幔,我从来没有在我的房间里摆上任何植物,看着它们缓缓流逝的样子实在叫人悲哀和害怕。

  一直到第十五个生日,我的父亲都没有回来过。对黑暗的恐惧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说过,在我学会控制自己不去哭泣的时候我就很少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了,因为实在是无用功,那三个沉重的字盖在我的头顶,永远无法驱散的阴霾蒙蔽了所有人的视线。我很早就学会一个人入眠,闭上眼睛之后我甚至还能看到自己眼皮上血管的脉络,一片深红中间的黑暗。

  他从来不曾为我,为他创造的这个错误买单。

 

  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回到了故居,那里在十五年前就应该成为我的家,可是在十五年后我才能够回到这里,参加那个女人的葬礼。那天没有下雨,天空阴沉沉的,只有沉寂的旷远的褐黑色的土地为她送行。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也不是我的生母,因为在我出生后我立马就被送离了家族的宅邸,我的生命不值一文,但是我一直苟活到了现在。

  我听见周围纷纷的议论声,有我父亲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也有我出生时就已经死去的母亲的名字,惊异和厌恶的声音或者同情的声音,我和父亲被包围在里面。我看见父亲的脸色非常难看,他皱着眉头走来走去,最后他朝我走来。

  卡米尔,他说,这边太吵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说句实话我并不是很想和他谈话,我在来到这里时是被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女佣指出来[那位是你的父亲,拥抱他吧],否则或许我把在场的所有人都看遍了我也不会认出来他的。他的脸看起来与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多相似的地方,这代表我定是与我的母亲更相似一点,他对我的态度疏离而礼貌,从中又带了一点不得不照顾这个累赘的无奈。

  他和我谈了很久,我却根本没怎么听进去,他大致表达了对我的歉意,这时候他的眼中又充满了泪水,他话语的真挚性我完全明白,因为他把他衬衫上的纽扣都快揪下来一颗了,他似乎很痛苦似的把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甚至感觉他是不是胃病犯了需要什么莫名其妙的药丸。

  最后他叹了口气,告诉我一会就带我回到宅邸,然后给我安排一间空余的客房。

 

  事实上我对此并不在意,对于周转波折这样的事情我其实早就已经适应了,所以我没有什么特别难过的地方,只是感觉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些怀念和悲怆,那个男人完全不像我的父亲。我对于要这么称呼他而感觉到非常难过。对一个完全没有感情的人做出一个亲密的举动,太奇怪了。

  在我走近那个空洞的宅邸,准备到楼上去找自己的房间时,我看到一个人影从旁边的回廊缓缓移动过来,那是一个大约比我小了三四岁的孩子,带着一副几乎是面无表情的表情从那边走过来,他在看见我的时候没有表现出特别多的惊讶,只是继续缓缓地走着,那张脸上的表情几乎不该是他那个年龄的孩子应该表现出来的。

  在我提起箱子准备自己走上楼的时候,他突然朝我跑近了。

  [你是卡米尔,是吗?]他这样问道。

  [是的。]我已经猜到他大概就是我父亲与那个躺在骨灰盒里女人的孩子了。

  [你是谁?]

  他楞了一下,没有回答就转身离开了。

  我进入房间的时候看见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色植物,墙边的花瓶里也插着几朵红色的花和雏菊,我先放下箱子,然后把那盆植物拿出门外,放在门口。

  我在折回去拿那个花瓶的时候分明地感觉到后面有动静。我立刻回头,恰好看见了刚才在楼下的那个孩子站在我身后。

  [你为什么把它们拿出去?]他这样问。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雷狮,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把它拿出去了吗?]

  早在这之前我已经回答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了,无非是搪塞过去,随便瞎扯一个正常的理由别人就不会追问了,但是对于眼前的这个孩子,我却莫名其妙的不想撒谎。

  [我晚上会看到它们变成不好的样子,所以我不喜欢把它放在这里。]

  他低下头去几秒钟,然后走出门去把那盆绿色植物拿进来,重新放在窗台上。

  [我今晚会过来找你,告诉我你看到的它们是什么样子的。]他这样说着,把我掉在地上的一朵花捡起来拿在手里就出去了。

  

  我完全不想和这样的孩子做什么莫名其妙的解释,但很久没有这样做过的我还是对自己有点好奇的,我把那盆植物放在窗台上。

  在那天黄昏,一个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了,在我回答“请进”之前,雷狮就推开门不声不响地走进来,他环顾一下四周,因为没有开灯而昏暗的环境让我看不清他的脸。

  [在我说‘请进’之前,你应该在门口等一下。]我对这个在我房间里到处乱走的孩子说。

  他没接话,只是走到我的床边坐下。那盆植物放在它正对面的窗台上,此刻房间里变得更加昏暗了,我还是没有开灯,同他一起坐到床边。

  此刻我们正对着夕阳。透过很久没擦过的玻璃窗,我今天把它打开透风,但是它又一次关上了,所以由于有灰尘的存在而使那个红色的影子变得模糊不清,最后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现在,你看到了什么?]他转过头来问我。

  我直直地盯着那盆植物,在令人尴尬的沉寂当中我突然感到一阵狂喜和惊讶。

  [什么都没有,]我朝他大喊起来,[我终于摆脱这个困扰了,谢天谢地,终于没有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从床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来回走动,我把眼睛贴近那盆植物,然后又离得远一点去看它,再贴近,一切都很正常,那些古怪的脉络再也没有闪着微光出现了。

  [什么——都没有。]

  那个孩子镇静地看着陷入一片痴迷的我,直到我重新坐下来。

  [什么都没有?]他说,[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今天我突然恢复正常了。]

  他沉默了一会,站起来,他那双紫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么,我走了。]他低下头走出去。

 

  第二天傍晚我还是非常感到快乐,这大概是我平生头一次这么快乐了,我看着那盆绿色植物,伸出手去触摸它,它掌形的叶片和茎上的脉络现在都被我抓在手心里。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我走过去打开门,看见雷狮站在那里。

  [有事吗?]我在看着他走进来再次在昨天的地方坐下之后说道,[我已经看不到了,所以你问我也没有用了。]

  他平淡地坐着,看着那盆植物,我觉得如果眼神有温度的话,那盆植物现在大概已经灰飞烟灭了。

  [没关系,只是,]他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我,[你上一次看到它古怪样子的时候,它是什么样子的?]

  [我着实不想提了。]我叹口气在他身边坐下。[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在意?]

  [告诉我吧。]

  [好吧,那就是,所有东西都过于清晰。]

  [清晰?]

  [你知道血管吧,人类的血管和骨骼,我到晚上就像透视一样能够看得很清楚,植物也是,还有人体器官。]

  [还有呢?]

  [还能看到生命在奔涌,在人的血管里奔涌,在肢体的运动中奔涌,看起来脆弱不堪一击又可悲又可怖。]

  [这就让你害怕了吗?]

  [......足以让人害怕了。]

  [我很想看见。]

  [这只是你这个年纪常有的对新鲜事物保持的独有好奇罢了,等你真的看到了你就不会喜欢了。]

  [我今年十二岁,我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他似乎很愤怒地站起来对我说。

  [随你喜欢吧。]我不想和雷狮讨论这样的事情,不管如何我都觉得这对于孩子来说根本无法理解,这就像在看遍了灰色的蛾子之后突然看到一只墨红色的蝴蝶,孩子会惊奇地大喊“天哪!”然后追逐,殊不知那只蝴蝶是带着剧毒的,而年纪稍长的人就不会这么做。

  

  从此他便时常来到我的房间,几乎时每个黄昏他都会准时敲响我的门,然后走进来坐在我的床上。起初我试图与他交谈,关于在我不在的十五年里,父亲是怎样的人,他又受到怎样的教育。父亲总是不在,事实上葬礼之后我就再也没看到过他。每天只有专门的教师来到我的房间里给我上课,除此之外我对这栋宅邸唯一的接触就是这个孩子了。

  他总是不愿意和我说话,只是默默地,默默地看着那个快要枯萎的植物,我没有给它浇过水,也没有佣人来打理它,所以它已经开始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了。

  在一个傍晚他抱着一个玻璃瓶进来了,瓶子里还有一个东西在挣扎,他用手捂住瓶口不让它逃出去。

  他走近之后我看见里面有一只蝴蝶,花色普通,就是最最简单的随处可见的蓝色。

  [送给你。]他把瓶子递给我。

  [我不要,你不应该虐待生物。]

  [你不觉得它和你的那盆植物一样吗?]他走到窗前,拿起我随手放在上面的书盖在玻璃瓶上,把它和植物摆在一起。

  [都是把命运交给了一个人类,然后被他们玩弄在股掌之间,最后的结局都是死亡,而你却能够看到他们在渐渐消逝,太神奇了、]

  [我现在已经看不见了。比起这个,你能不能把那蝴蝶放了?]

  [它活不长啦。我追它的时候它已经快要飞不动了所以才被我捉住的。]

  我凑过去看着它,那个东西已经开始奄奄一息了,可能因为缺少氧气,然后它的翅膀不再颤动了。

  [你看,它可能还能有一会好活的,就这样提前...]

  [卡米尔,反正都是同一个结局,早点和晚点来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我突然哑口无言了。

  [你说得对。但是珍惜生命是我们应该做的,现在拿好它出去吧。]

  

 

  十六岁的时候,我死了。

  原因倒是很简单,我倚着栏杆和佣人交谈,然后它在我的手下断裂了,我从上面翻了下去。

  那一刻的失重感涌上来冲入我的脑海中,我在掉下去的短短不到三秒钟里思考了很多,关于我曾经看得到的生命流逝,想起那个葬礼上父亲的表情,想起黄昏和雷狮,最后他的眼睛凝固在我的身上。

  [反正都是同样的结局。]

  头颅撞击到地面的那个刹那我紧闭双眼,听见身后的惊恐叫声,急匆匆的脚步声,最后的一个个画面都凝固成一双双目视着我的眼睛。

  我死在了我的生日那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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